弗莱明在深圳的这句话，为什么从”记者”开始

——亚太媒体高端论坛观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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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月5日，亚太媒体高端论坛在深圳举行。42个国家和地区的220多家媒体、智库和国际组织的400多名代表齐聚前海，会上发布《深圳共识》，亚太媒体合作伙伴计划筹备委员会正式启动。作为今年APEC”中国年”的重要配套活动，论坛在行业逻辑层面传递的信号十分清晰：亚太媒体合作正在从”逢会聚首”的临时性交流，走向有共识文件、有机制安排、有项目落地的常态化协同。

而在所有致辞中，最值得媒体从业者反复琢磨的，是联合国主管全球传播事务的副秘书长梅丽莎·弗莱明视频致辞中的一句话。她说：

“我们需要记者提供事实，用事实建立信任，用信任构建共识。”

英文原句同样朴素：”We need journalists for facts. We need facts for trust. And we need trust for a shared reality.”

这句话是一条四环相扣的链条：记者—事实—信任—共识。而链条的起点，是”记者”——不是”内容”，不是”信息”，更不是”流量”。在一个内容生产门槛被技术铲平的时代，弗莱明选择从记者讲起，这个次序本身就是态度。

记者是事实的采集者，而这件事正在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重要。

人工智能让”像事实的内容”可以无限量、零成本地涌出：合成的影像、杜撰的”现场”、仿真的声音，几秒钟就能抵达亿万受众。产能爆炸的背面，是事实的相对稀缺——信息越多，经过核实的事实反而越贵。到现场去、找到信源、交叉比对、署名负责，这些记者的基本功，恰恰是机器最难以替代的部分。算法可以聚合一万篇报道，但它不能替任何人出现在新闻发生的地方，也不能为一条消息的真伪承担职业声誉。

事实失守，信任随即塌方。当受众无法辨别哪条信息可信，理性的选择不是相信谁，而是谁都不信；信任赤字在不同群体、不同国家之间蔓延，媒体、机构乃至公共讨论本身的可信度被同步透支。弗莱明所说的”shared reality”（共享的现实）点破了最终后果：没有信任托底的社会，连”我们在谈论同一件事”都做不到，共识自然无从谈起。

那么，受众渴望的到底是什么？弗莱明在致辞中给出了具体的画像。

她说，世界各地的受众”迫切期盼合乎伦理、值得信赖的专业新闻报道”——这样的新闻”秉持正直道义，捍卫弱势群体，穿透信息噪音，把真相带给公众”。注意这三个定语：正直，是记者对事实的态度；捍卫弱势群体，是记者对权力的位置；穿透噪音，是记者在信息洪流中的价值。她没有说受众渴望”更多内容”——内容已经过剩；她描述的是对一种职业品格的渴求。

她还把目光从新闻业移向了公众。致辞视频中她说：”只有让公众充分了解情况并积极参与，才能实现真正的改变。”事实要起作用，不仅需要记者去采集，还需要公众有能力接收、辨别和行动。这句话的潜台词是：在信息污染的环境里，”看得懂新闻”本身就是一种需要普及的能力。

把整条链条反过来读，就是行动路线：要重建共识，必先重建信任；要重建信任，必先守护事实；而要守护事实，先要让记者能工作、让好新闻能活下去。这需要一整套系统来支撑——在致辞中，弗莱明援引联合国《全球信息诚信原则》，呼吁各国重申对言论表达自由的承诺，保护记者，终结针对记者犯罪不受惩罚的现象。政府的责任是政府的；而新闻业之外的力量——技术平台、教育机构、行业网络——同样各有其位。

给记者一个可信的技术环境。 正如商品需要质检、证书需要验真，数字时代的文字、图片、音视频和机构文书，同样需要可核查的验真通道。国际传播组织（ICO）建设的可信验证平台（verify.icoun.org），对数字内容与电子证书提供在线验真，思路正是让”可验证”成为信息发布的默认选项——记者的报道可溯源，发布的机构可核查，信任因此有了技术落点。

给公众一副识假的眼力。 工具再好，最终判断信息的是人。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推动的媒介与信息素养（MIL）教育，旨在让每个受众具备识别虚假信息、理解媒介运作、理性参与讨论的能力——这正是弗莱明所说”充分了解情况并积极参与的公众”的底座。今年10月，MIL Week相关活动将在北京举行，”数字可信”正是其中旗舰活动的主题：”信任”已从媒体行业的职业话题，上升为需要公众广泛参与的社会议题。

给记者一张跨地域的合作网络。 虚假信息是跨境流动的，抵御它的网络也必须是跨境的，没有任何一家媒体能独自净化信息环境。今年，国际传播组织（ICO）发起世界华文媒体合作倡议（WCREC），以九个维度搭建全球华文媒体合作框架，推动内容互换、联合采制、人员往来与能力共建，合作回执征集将于9月15日截止。在官方多边机制之外，这类由民间机构和专业社群发起的合作网络正在生长——它们回应的是同一个命题：让可信的声音传得更远，让认真做事的记者彼此成就。

弗莱明在致辞结尾把这件事的性质说透了。致辞视频中她明确强调：”这样的报道不只是吸引眼球的内容。”她进一步指出，负责任的新闻报道”是一项至关重要的公共服务。它可以重建信任，帮助人类克服进步道路上的重重阻碍”。

从《深圳共识》的纸页，到每一家媒体编辑部的日常，信任从来不是喊出来的。它是记者一篇一篇跑出来、核出来、署上名字发出来的；是技术一层一层把”可验证”变成默认项建起来的；是同行一次一次守信的合作交换出来的。

亚太媒体合作的下一章，主题词或许可以是这五个字：为记者而建。建让记者能立足的编辑部、能自证的渠道、能借力的网络、能安心的环境——然后，让事实重新变得便宜，让信任重新变得容易。

（作者：陈学刚 系国际传播组织（ICO）执行主席、中国记录通讯社社长、联合国行为科学小组观察员）